(来源:邯郸晚报)
□陈海强
秋日的午后,我站在曲周县一古老的石碑前。阳光斜照,将石刻上“太子少保户部尚书陈于陛”的字样映得有些模糊,却又因这模糊,更显出一种穿越时空的厚重。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碑面,仿佛触到了一段尘封的往事,一个清瘦而刚直的身影,正从明朝万历年间的烟云中,缓缓走来。
他是陈于陛,曲周这片土地孕育的儿子。
我总想象着他离开家乡时的模样。十六世纪的曲周,晨光熹微里,阡陌纵横的田野刚刚苏醒,几缕炊烟在晨雾中袅袅升起。那个即将远行的书生,背上的行囊里除了几卷诗书,再无长物。然而他并非一无所有——父辈“清慎勤”的家训已刻进他的骨血,燕赵之地特有的那股侠义与刚直,也早已化作他眉宇间的坚毅。这无形的行囊,比任何金银都更沉重,也更能支撑他走过未来的漫漫长路。他最后回望一眼熟悉的乡土,然后转身,向着京城的远方走去。
那时的明朝,繁华的表象下暗流涌动。而他,从一名御史到户部尚书,始终像一枚钉在历史关节上的楔子,稳固而坚定。读史书, 能看到他作为“计相”的身影, 在户部大堂,面对堆积如山的册簿,他眉头紧锁,思忖如何“理财裕民”。朝廷的钱袋,他攥得紧,为了堤坝能更坚固,边关的将士能吃饱饭,灾荒之年的百姓能有一口粥喝。那是一个读书人“达则兼济天下”最朴素的实践。数字是冷的,但他掌心的温度,却试图温暖天下苍生。
但他的形象,绝不仅仅是账房里拨算盘的能吏。他骨子里,是敢言的御史言官。史册中寥寥数笔的“弹劾不避权贵”,背后该是怎样的风雷激荡?可以想见,在朝堂之上,他挺直脊梁,面对炙手可热的权宦或勋贵,据理力争,言辞如刀。那不是鲁莽,而是一种深植于信念的勇气,一种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的燕赵风骨。他守护的,是心中的道统,是法度的尊严。
最令人动容的,是他人格的澄澈。官至一品,位极人臣,却“家无余财”——这四个字,重逾千钧。它像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,映照出一个灵魂的清廉自守。我想象他北京的宅邸,定然是简朴的,或许院中只有几棵老树,一方石桌。夜阑人静时,他或许会想起曲周老家,想起童年时奔跑过的田埂,那里的风裹挟着泥土与稼穑的气息,比京城的更为纯粹,也更为温暖。
这份萦绕于心的乡愁,从未消散于月夜清风之中,而是沉淀为对桑梓更为深沉厚重的关切。我们或可推想,他会在能力所及处,为故乡的民生教化、水利农桑倾注心力。于是,这位乡贤的精神便如同涓涓细流,悄然汇入曲周的文化脉系,默默地滋养着这片土地的精神根脉,使其愈发坚韧与深厚。
如今,我站在这里,与他相隔四百余年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。石碑静默,青苔微凉。历史的宏大的叙述终会归于平静,但一种精神却能穿透时光,潺潺流淌。
曲周的风里,似乎还回响着他的名字。他不是传说里遥不可及的神像,而是一位可亲可敬的乡贤。他的故事告诉我们,无论走多远,官居何位,都不能忘记出发时的初心——那份对家国的热爱,对公义的敬畏,对清廉的持守。
此番与历史的无声对望,让我明白,“传承弘扬优秀传统文化”,并非单纯地背诵,更是去感受一个个如陈于陛般鲜活生命所迸发出的人格光采。他的精神,如同这秋日的阳光,温暖而明亮,照亮来路,也指引我们去路,让我们在开创未来的征途上,脚步更加踏实,脊梁更加笔直。
这,是邯郸三千年文脉的深沉回响,是曲周水土永不磨灭的精神印记,更是融入我们民族血脉、照亮古今的那一盏精神明灯。(市社科联举办“等你三千年”主题征文活动一等奖)